一个建筑师的前半生——李保峰教授上山下乡那些年

2017-11-01 08:59:02

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原院长

《新建筑》杂志社社长

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

华中科技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

 

李保峰

 

 

37D29

 

 

 前半生由学习、研究、教学、实践四条线交织,从十余岁“上山下乡”的知青,到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;从走出国门到回国工作,李保峰教授的人生轨迹自相遇建筑后经历了多次转折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是他正直青春的时候,那不是最坏的时代,也不是最好的时代,一次次选择,让建筑成为了把握人生方向的船舵一直到今天。

 

建筑的品质

 

-

-

 六七十年代

 正是知识青年“上山下乡”热潮推进的时代,十八岁的李教授高中毕业后也成了湖北农民的一份子,在乡下生活了大概两年半的时间。当地农村每年夏季要种两季稻子,下乡知青和农民一样干活,没有特殊优待。打小在城市里长大,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李保峰一开始有些丧气。

 有时候要挑一百斤的担子,压得肩膀痛,光着脚迎着火辣的太阳在40度高温下走二十多里路去交公粮,直到一年之后才适应这种高强度劳动的状态。

 从学习知识、接受教育的角度来看,下乡的这段日子无疑浪费了很多时间;但是从大的社会教育看,并非是一无所获。

 “现在投标、做设计、教学,有些人会觉得辛苦,但对我来说并不是大的负担,因为即便现在再苦,也没有那时候苦。”从毅力和承受力锻炼的角度来说,两年半的下乡影响了他的一生。

 有一次会拉琴的李教授作为代表和县文工团一起到武汉市参加表演,表演结束后有一个工厂的领导来询问他想不想当工人,从此他变成了每月领18元工钱的木工学徒工。木工分为大木工和小木工,大木工做门窗和房子,小木工做家具,李教授当时是大木工,整日跟着师傅学做房子。对于他人,这可能只是多掌握一门技术,却是他在建筑设计和研究方面的实践基础。

 

由浅入深的认知

 

-

-

 

 1977年

 “文革后第一批高考恢复之前,我还在安心做我的木匠活,高考的到来比较突然,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时,实际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,下乡两年多,当工人一年多,过去学的东西基本上都忘光了,所以当时很紧张。”这是李保峰当时的心境,面临的是他人生中的关键阶段。

 实际上,文革后第一批参加高考的学生,很多人自己都不清楚有哪些专业可供选择,只能通过自己身边熟人的职位去揣摩。

 当时自己是个木工,又因为父亲在中南建筑设计院工作的缘故,比较了解建筑师的工作内容,自己的造型能力、空间想象力、综合能力等也有些潜力。在那时的他看来,建筑师有一种浪漫的艺术气息,既不是纯粹的数理,也不是虚幻的艺术,所以选择了建筑学专业。

 知悉高考的消息时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已然不多,高考结束前的每一天都会学习到很晚,白天又投入到工作的忙碌中。高考后有一天正在建筑工地干活,突然有一个工队的人来说:李保峰,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,那时候他感觉像是开玩笑,“当时我觉得这像是一个梦,通过大学考试,就变成大学生了,这不是天方夜谭吗?”

 然而梦想照进现实,他就这样带着对建筑学的憧憬进入了理想的校园。

 学习知识的机会来之不易,大学四年成天泡在绘图教室和图书馆里,由于条件限制,当时并没有太多的途径去增长见识、增加课余的知识储存量,唯一能知道国外建筑的方式,就是清华大学主办的杂志——《世界建筑》。

 每期出来的时候,他和建筑学院的同学们几乎要把书翻烂。“与现在相比,最大的差别就是我们那时候太闭塞,什么都没有,不像现在信息网络这么发达,但我们比现在的孩子们努力太多,也更懂得珍惜。我是22岁上的大学,现在22岁已经是毕业的年纪了。”虽然建筑学不是浪漫的写诗绘画,但学习的日子十分充实。

 

开拓思想境界

 

-

-

 

 1988年

 研究生毕业的李教授受邀去德国大学做助教,这是一次幸运的机会。那年一位德国教授Thomas Schmidt去他所在的学校访问并任教半年,李保峰被系主任指定给教授当助教。

 两人合作默契,任务完成的十分漂亮。有一天教授突然对他说:“下学期你来德国吧,我们用同样的方式教德国的学生,比较一下德国学生和中国学生的差异,正好可以做一个关于建筑教育的比较研究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出国,在自己正当青春的时候接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
2187B

1988年于布达佩斯

 

 八十年代的人们出国,心情基本都是一个状态:激动,而李教授去德国的激动心情同时包含了其它因素。大学期间便对德国的国民性文化有所耳闻,心中有一种期待和向往。

 他本科就读于华南理工大学,该学校建筑系的许多老前辈是从德国归来。他们的教学中留下了很多德国的痕迹:强调设计的逻辑性、关注建筑的地域性等。所以李教授对德国并不会感到太陌生,只是语言上还不能快速适应。

 

12DDC

1988年于德国柏林

 

 到德国的第一印象便是富有,看见马路上车水马龙的情景感到了与国内十分强烈的反差。尽管对发达国家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,但他还是尽快让自己沉淀下来,逐渐投入到新的学习和工作中。

 初出国门的李教授很快适应了一边帮教授指导学生设计,一边自己学习实践的生活。在德国拿着比在国内高很多的工资,但李教授依旧不舍过多花费,一直保持着节俭的习惯。

 

理性的建筑逻辑

 

-

-

 

 李教授至今对Thomas Schmidt教授印象深刻。他是瑞士人,在哥伦比亚大学当过教授,后来又到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一直工作到退休,期间游走世界,并在中国与李保峰结缘。

 他对建筑设计的方法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和做法,总是把设计问题分成数个类别,关于空间的问题、关于场所的问题、关于虚实的问题,一个建筑设计在他的眼里变成必须综合解决这些问题的答案。把一个整体的需求拆解为一系列相对更加细节的问题,这种做法充满了德国人的理性。

 李教授在德国时的工作多以教学为主,偶尔也去一些大学附近,十来个人的小事务所从事实践,得到的结论是德国的建筑设计师严谨、富有逻辑。后来李教授总结,这不仅是德国事务所的文化,而是德国社会的文化,一板一眼地稳步推进,绝不会弯道超车和随意跳跃。

 

123F8

李保峰教授与德国景观学教授cristov

 

20BCC

李保峰教授与德国导师herzog及瑞士klause Danniel

 

 在德国的那些年,他以助教的身份给学生改图,自己也在学习。

 “因为我对这一套理论不是那么熟悉,中国文化没有那么理性。改着改着,我也就上路了,慢慢掌握了这套方法。”在本科读书时,他曾接触到西方逻辑这一类的书籍,其中的思维方法和中国文化有着明显区别,并在德国的实践中得以证明。

 教学中发现德国学生和中国学生的不同。在德国,老师给学生改图,学生一定会反复追问,将问题分析清楚,也会直接向老师诉说自己的失望。教授很鼓励这种具有批判性的做法。而在当时的中国,由于社会环境的不同,学生与老师之间很少以这种方式交流。

 

专注内心的选择

 

-

-

 

 李教授从德国回来后有过一段“下海”承包设计公司的经历。他和另外两个学设计的朋友一起做设计和施工。

 那几年只是为了生存而工作,没留下值得自豪的作品。收入变好之后,三个人之间却产生了分歧。“当时已经在想不应该仅仅将经济效益放在第一位,有人说‘你读书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挣钱吗?做到这样的程度就应该谋求更远的发展,把利益扩大’,但是我不这样想。”

 恰好当时正赶上学校师资上缺乏中坚力量,希望他回去教学,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就“上了岸”。

 还有一件事对李教授的选择也产生了影响。大约十年前他因为突然眩晕的症状去医院检查,查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高血压,医生告诫他:高血压不注意以后会有很多问题,比如并发症导致的病变,那个时候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。

 只能有选择性的做心中最重要的事情,其他的只能选择放弃。这对当时的李教授而言不只是生病需要治愈,也是人生需要抉择的时候,“项目肯定要做,选择一些有价值的项目——不是经济价值而是学术价值,或者有挑战性的项目,单纯为了挣钱的项目就没有必要。”这是他的一个选择,什么都想要得到,客观条件不允许,既然选择了学术这条路,只能以专注的态度前行。

 现在的李教授在从事研究的同时也在做实践,甚至更偏向于实践,有很多优质的社会资源和项目委托可以选择。他喜欢设计,认为只有研究理论没有实践对建筑师是不完整的。人的一生每个阶段都会有一个重点,不可能一次想到十年、二十年后的轨迹。无论是研究还是实践、机会抑或时间,都要学会珍惜。

 兜兜转转,最后李教授又回到了教育与研究的路。十几年后再回德国,他已经在城市与建筑研究的路上走了很久。“吾生而有涯,而知也无涯”,在人生的任一阶段,无论是设计还是教学,他多年来从未间断自己专业能力的提升。人的一生无论见过多少风景,既然选择建筑,那便忠于建筑。

 

本期索引

档案编号:20171030

【44-1-1】《世界建筑》:国家一级杂志,中国建筑科学类核心期刊。创刊于1980年10月,由清华大学主办,国内外公开发行。是介绍国外的建筑思潮和理论、建筑设计、城市设计、景观建筑作品和进行建筑评论的专业刊物,是中国建筑界了解世界建筑动态的主要窗口,中外建筑师对话的平台,中外建筑文化交流的桥梁。

【44-1-2】华南理工大学:简称华南理工,位于广东省广州市,创建于1934年,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。

 

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:“建筑档案”

字号:[   ] [ 上一篇 ] [ 下一篇 ] [ 返回列表 ] [ 打印 ] [ 关 闭 ]